短小说 |雪国境线·上 文/夜森

100000+ 2017-05-24 21:46 小说馆

微信扫一扫
分享到朋友圈

点击上方蓝字
即可关注“小说馆”



清晨,一只鸟死在他的窗台上。这是一只灰色羽毛的鸟,蜷缩在薄薄的霜上面,尖尖的鸟喙像卡在喉咙里的一根刺。


整个晚上,他都听到云层结冰的声音,从黑暗中伸出无数的荆棘,犬牙交错,锋刃密布。


这是1943年的上海。雪线压境,万籁俱寂。



1


夏至把双手浸没在满桶的清水里。血迹袅袅扩散,食指的指节处隐隐感到痛意,是刚才用力过度伤到的。


他洗得很慢,很仔细,仿佛那不是手,而是一件珍贵的瓷器。


“知道他们背地叫你什么吗?”顾原背靠着墙,点燃了一支烟。


“刽子手?”


“死神。”


夏至慢慢擦干净手。他的手粗糙有力,瘦得筋骨宛然,留着一些陈年的疤瘢痕迹。几个工作人员正把一具尸体抬出刑讯室,担架上蒙着白布。他们走过的时候,地板上落下了一些黑色的血。


“还是没供出‘雪线’来啊,”顾原说,“这些人,到底是用什么材料做的?”


“雪线”这个词,出现在一份被截获的加密情报里。没人知道它代表着什么,是一个人,还是一次行动。


夏至没有接话,嘴角露出一丝蒙眬的微笑。


这座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声音:吸饱了血的蚊子昏沉地飞过空气,蜘蛛拉出一根根钢的丝,蜈蚣蜿蜒爬过阴暗的霉斑丛林。笔在纸上划出尖叫,电报机发出一片均匀的海啸,电话铃声刺耳的轰鸣重重叠叠——这喧嚣如同一面穿不透的铜墙铁壁,撞得血肉模糊也别想撞出去。


“说真的,你做这种事情,晚上会做噩梦吗?”顾原问。


“从来不做。”


“连噩梦都不做,怪不得会幻听。”


幻听吗?不对,这些声音并不是他幻想出来的,它们真实存在,只是放大了几百倍,几千倍,好像一股黑色的涡流笼罩着他。无论他走到哪里,躲进多深的梦里,都无法得到片刻的安宁。


穿过长廊,经过主任的办公室,房门紧闭,听不见人声,只有脚步声和喘气的声音,敲打出困兽一般焦躁不安的节奏。


顾原低声道:“听说晴气要回日本了。”


晴气中将多年来把持着上海的特高课和宪兵队,一直是主任的后台老板。他的奉调回国,对主任来说,无异于失去了一个重要的靠山。


这座白色的花园洋楼,处在吉司菲尔路76号,是汪伪政府的特工总部和谍报中心。从76号出来,路两边种了许多法国梧桐,一个男孩坐在街角树阴下给人擦鞋。八九岁的小孩子,头发有点长,脸上坑坑洼洼,但却显出一种不太自然的瓷白肤色。鼻子尖而翘,有一双电影里才有的黑白分明的眼睛。


夏至偶尔会在这条街上看见他,口袋里正好有零钱的时候也会扔给他,但从没坐下来和他说话。今天,他一定是太疲倦了。


“你从哪儿来?”夏至问。


“东北。”小孩埋头干活,细软的手指沾了鞋油,手背冻得又红又肿。


“怎么来的?”


“走路,扒火车。”

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

“还有一个姐姐。”


这个姐姐大概很疼爱弟弟,所以小孩的衣服虽然很旧,却并不褴褛,破损的地方缝补得很仔细。


“先生从哪儿来?”小孩低声问。


“……南方。”


“南方,是不是不下雪?”


夏至一时惘然,好久才轻声回答:“有时候也下雪的。”梧桐树掉光了叶子,只剩下横七竖八的枝条,抬头看去,满街都是白骨嶙峋的手掌。



2


车窗外的黄昏是狭窄的方寸之地,天空阴霾密布,士兵设卡封锁了街道。人流被挡在了街道的两头。五辆一模一样的黑色轿车组成车队缓缓驶过。


夏至和吉田真世坐在车后座上。吉田真世有一张窄而多棱的脸,两颊像刀锋削过一般硬朗,他和大部分受过高等教育的日本人一样斯文而多礼,但那双泛黄的眼睛和经常咬紧的下颚却透出阴沉和残忍。夏至和他认识多年,也算是有私交了,但始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。


“我在北平得到了一幅字,是宋人的真迹,你有空,过来看看。”吉田真世用中文说。


“好。”


“算起来,我和夏至君也一年多未见了,这次见到你,好像有点憔悴。”


“可能是时节变了,心绪不宁吧。吉田先生这次来上海任职,正好可以一起聊聊。”


“是啊,如你所说,时节变了。”


起风了,一张报纸被风卷着,飘过苍灰色的人墙。


夏至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那张报纸。街上的寂静是一片压抑不住的芜杂躁动,被隆隆的车轮声碾过。


突然发生的爆炸形成一面黑色的瀑布,开在前面的第三辆车子猛地一震,顿时侧翻在地。


“藤原大佐!”吉田真世嘶声叫道,那张惯常彬彬有礼的脸猛地扭曲了。夏至拔出了佩枪,车外的枪声交织成一张火网。吉田已经冲了出去。紧接着另一声爆炸响起,他被气浪掀翻在地。


刺杀者一击即中,迅速退去。夏至冲到侧翻的车前,匆忙一瞥,看到了藤原大佐血淋淋的头颅。藤原大佐一向干净体面,但此时此刻,他双眼暴突,嘴巴微张,表情错愕凝固。夏至几步踩上车头从高处举枪四顾,在人群中看准了一个刺客的身影,追了上去。


上海繁华的街道后面隐匿着无数迷宫一般的小巷,它们千丝万缕,交织成团。半空飘着晾晒的衣衫,窗口传出电唱机里的袅袅歌声,空气里弥漫着煤球炉子的烟火气和米饭烧熟时的香气。


夏至追着那脚步声一路狂奔,刺客显然受过良好训练,尽管受了伤,但呼吸沉稳脚步扎实。他们一前一后地飞跑,渐渐跑进了死胡同。胡同的尽头有两扇关闭的雕花铁门,刺客的脚步稍稍顿了顿,奋力爬上铁门,落地时狠狠摔了一下,起身跑远。


夏至既没有开枪,也没有继续追,而是停了下来。胡同的一边有一扇敞开的门,这是一家医院的侧门,通行无阻。人多的地方有利于逃脱或者隐匿,这是每个特工都明白的道理。在刚才那种情形下,刺客不走医院的侧门,宁可冒着被追上的危险爬关闭的铁门,这意味着什么?



3


这所医院规模不大,建成西式洋楼的风格。隆冬的天气,后院仍然被樟树的绿意覆盖。树下阴凉如水,空气里有潮湿的雪的味道。围困着夏至的刺耳声音开始像潮水一般退去,慢慢变成了一片真空般的寂静。


过道上都是匆匆而过的看护和步履蹒跚的病人。一名护士叫住了他:“这位先生,你要干什么?”


“你们这里谁负责?”


护士犹豫地说:“院长。”


“带我去见院长。”


楼梯口很安静。夏至一边走一边贪恋地咀嚼着这久违的寂静,好像一个从沼泽地爬出来的人享受浸没在清水中的感觉。是什么阻挡了那狂躁动乱的声音?是这座房子,还是别的什么?


一名男子从病房出来,迎面向他们走来。他披着医生的白色袍子,神情平静,走得很从容。


夏至猛地停下了脚步。


“周医生,这位先生要见院长。”护士说。


周南看了夏至一眼。这个汪伪政府的年轻特工长着一张俊美得让人心生不快的脸,那样的美,简直像是一种残缺。


周南淡淡道:“院长不在,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。”


“刚刚有一名刺客逃到了这里,我要求你们立刻关闭出入口,通知巡捕房和军部来搜查。”


周南的目光盯着夏至:“请问你是?”


夏至的眼睛眨动了几下,答道:“替政府办事的人。”


“谁的政府?”


“和平政府。”


“抱歉,这种事我们从没遇到过,也帮不上你什么忙。医院是一个公众场所,我们没有权力封锁。如果你要搜查,也请你拿出证件来。”


他们对视了片刻,彼此的眼睛都通透分明。


“既然这样,就不打扰了。”夏至说。


周南点了点头。


夏至从正门走出医院,幻听带来的巨大声浪再一次席卷而来。他闭上眼睛,让自己淹没在铁血杀伐的噪音之中。



4


十年不见,周南变了很多。但是骨子里的东西一点都没有改变。他仍然是他。


夏至闭着眼睛,如果能够给他片刻可以喘息的安宁,他一定还能闻到初夏栀子花浓烈的香味……微雨中的小巷,两边都是青砖的墙,他慢慢地走在五月温热的雨里,去推开记忆深处那一扇黑色的门。


“你打算去哪儿?”少年周南说。


“去南洋找我叔叔。”夏至说。


“什么时候走?”


“今晚。”


雨不停地下着,湿漉漉的栀子花落下来,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

十年里,幻想过无数次重逢,想不到会在这样难堪的情形之下。


他们相遇在春夏之交的一条河流上。河岸满是枝叶繁茂的榕树,把整个河道染成了绿色。榕树后隐隐出现了一个颓败的小村庄,一阵阵的烟气飘过来,混杂着令人作呕的臭味。


两具尸体在水面上载浮载沉,船上的人纷纷用衣物掩住口鼻。船夫说,那个村子闹瘟疫,一半的人都死了。相邻的村落怕被瘟疫传染,阻断了路、桥和渡口,村里的人逃出来,就会被打死烧死。


十五岁的周南第一次出远门游历,第一次目睹这样的惨剧,心里闪过一阵惊怖的战栗。船缓缓前行,烟雾弥漫的河道上,隐隐出现了一个身穿白衣的瘦小身影。水淹过了他的腰,他仍然一步步向河中央走来。船慢慢驶近时,周南看清了他的脸。一个十岁的男孩,有一双拼死求生的眼睛。


水已经没过了他的全身,他踉踉跄跄地扑向船。船夫吃了一惊,用划船的长篙将他推开,他在水中无声地挣扎了几下,又向船游了过来。船夫的长篙再一次重重刺在他身上,几乎一下子把他撞到了河底。几点血在绿色的水面上荡漾开来。可是片刻之后,他又冒出水面,伸出手想要抓住长篙,抓住这条船。


“让他上来。”周南说。他的声音并不响,但是语气清晰而肯定。


“少爷,这可不成,万一他身上染了瘟疫……”船夫为难地说。这条船是周家花钱买下的,船夫也是周家雇来的。周南是这条船的主人。


“让他上来!”


以为可以不出钱搭一次船的乡民纷纷叫骂起来,一些人撸着袖管,蠢蠢欲动要上来阻拦。周南没有理会,只是从船夫手中接过长篙,把男孩拖到船边,又伸手把他从水里拽上来。


男孩已经精疲力竭,像脱水的鱼一样躺在船头的木板上。其余的人怕被传染,纷纷退到了船的另一头。周南对船夫说:“到下一个渡口,让他们下船。”


男孩没有带来瘟疫,只是因为太过虚弱,一直不肯说话。周南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,喂粥给他吃。两天后,他告诉周南,他叫夏至,家里人都死了,只有一个叔叔早年下了南洋,还没回来。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提起他的过去。


他说话的语气,有一种决绝的意味,好像准备好了被拒绝和抛弃。


周南没有抛弃他,而是把他带回了自己的家乡。在那个宁静的江南小城,周家是有名的书香门第,宅邸疏朗精致,种满了四季花木。青砖照壁外,经常会传来卖豆腐,卖胭脂花粉的声音。秋收之后,有人背着黑铁筒子到巷子里做爆米花。暖烘烘甜丝丝的香味,飘过水墨一般的白墙青瓦。


到家后不久,周南就去南京上中学了,一年中只有假期回家两次。在家时,他总是亲自教夏至读书写字,给他讲外面的生活,讲这个国家,讲曾经发生过和正在进行中的历史。


他的声音清朗而纯粹,仿佛藏着一个广阔无垠的世界。夏至一向早慧,和周南在一起,他觉得自己混沌一片的心智变得清晰,他再也不会在无知无觉中获得快乐。


周家上上下下都知道夏至是少爷捡回来的。没有人待他不好,但只有周南是真正把他当弟弟一样疼爱。周南是夏至那几年一成不变的生活中,期盼和向往的那一部分。


总是要等待许多许多日子,周南才会回来。在一起的日子短暂而悠长,午后的阳光缓缓爬过山墙。


有一次周南问夏至最喜欢哪句诗,他说是“人生不相见,动如参与商”。周南微微感到吃惊,但是没有说话。窗外是蓝得深远的天空,蝉在叫,梧桐树把阴影投在他们脸上。



5


藤原大佐被刺杀的消息震惊了上海滩,当晚上海就戒严了。日本人抓捕了一大批有抗日嫌疑的人,严刑逼供,却没能查出什么来。


吉田真世只受了点轻伤,但精神上显然受了重创。夏至再见到他时,他正声嘶力竭地呵斥着一群宪兵队的手下,青筋暴凸,满面狰狞。等他缓过气来,夏至才进去。吉田真世看着他,眼睛带着绽裂的血丝。


夏至说:“这件事发生得蹊跷,我们一共五辆车,藤原大佐上哪一辆是临时决定的,中间还变换过次序,别人不可能知道,消息也不可能传得这么快。”

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,”吉田真世说,“这些年,军统和地下党一直在上海活动,我只是没想到,他们能把事情做到这种地步。”


“其实他们能全身而退,想必做了万全的打算。大面积的抓捕恐怕于事无补。”夏至说,“关键在于,要找出我们中间的漏洞。”


“你是说?”


“所谓和平政府里的这些人,大多是趋利之徒。后方斗得再厉害,决定胜负的关键还是战场。现在战场上形势胶着,各种揣测都有,难免有些人心气浮动,暗地里另找出路。而且,”夏至说着,放低了声音,“十天前,截获了一份军统的情报,提到一个代号叫‘雪线’的间谍。虽然还没有办法查清这个人的真实身份,但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,他恐怕在上海潜伏多年,说不定已经身居高位……”


吉田自然听得清楚他的意有所指。他眉头紧锁,沉吟了片刻,终于下决心道:“你把今天所有涉及的人员列一张清单,逐个详查。这事不要放在明面上,但是该做掉的人,不要放过一个!”


这会在情报处和日本人内部造成风声鹤唳的恐慌效应。如果善加利用,就会人人自危。夏至看着吉田,没有接话。


“怎么了?”


“我也在场,也有内奸的嫌疑。”


“你……”吉田怔了怔,才隐约露出一丝笑意,“你不可能,你是临时被我拉来的,今天我们也没有分开过。再说,我信任你。”


“谢谢。”


离开吉田的办公室时夏至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,对顾原说:“吉田晚上会去一些冶游场所。我有事要查脱不开身,你陪着他,他受刺激之后会很嗜杀,你盯着他点。”


“我不行,我伺候不了日本人。”


“你必须去。”夏至压低声音,一字一句地说。


顾原被他的眼神吓住,咬了咬牙。然而,吉田离开后几个小时,夏至接到电话,顾原一边喘息一边说:“出事了,吉田杀了百乐门的一个舞女!”


血涌上了夏至的脸,他命令自己冷静下来,立刻冷静下来。他问:“怎么回事?”


“一个新来的小舞女,才十七八岁的样子。她不肯为吉田伴舞,被吉田拖到休息室里活活打死了。”


脑海深处突然爆开一阵刺耳的厉啸,夏至猛地闭上了眼睛:“我马上派人来善后。”


“不,吉田让你亲自来。”



6


女孩有一张栀子花一般白皙的脸,黑发呈辐射状散落在织花地毯上。她浑身是血,膝盖碎裂,双手折断,腿骨刺穿皮肤,露出苍红的一截。死去的姿势像一只挣扎的鸟。人人都知道她是怎么死的,但是警局的报告里会写,她失足坠楼而死。


女孩从松花江来。一个和她要好的小舞女煞白着脸,浑身战栗着,说死者原先在纱厂做工。她阿爸病了没钱治,才不得已做了舞女。前不久,她爸死了,留下她和弟弟两个人相依为命。她本想这个月做满就辞工的。


夏至让她带了笔钱给死者的家人,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。


 

清晨非常寒冷,马路中央积了一摊凌凌的水,一个小贩推着小车瑟缩地走过,两个穿得像棉包一样的小孩吧嗒吧嗒地跑过。


周南快步穿过街道,从大门进入医院。大厅里没有点灯,光线半明半昧,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:“早啊,周医生。”


他悚然一惊,在毫无觉察的情况下,那个人影已站在他身后。他轻轻吸了一口气,才恢复镇定回头。


“是你。”周南说。


“是我。”


“有何贵干?”


“我得了一种怪病,听说周医生从英国留学回来,学贯中西,所以想请你帮我看一下。”


“什么怪病?”


“幻听。”


周南淡淡说道:“请跟我来。”


周南给夏至做了检查,带着职业化的娴熟和细致,最后他说:“没有任何问题。”


“那么问题出在哪呢?”夏至问。


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

“三年前。开始很轻微,半年前变得非常严重。”


“你能形容一下症状吗?”


夏至把大致的情形说了一遍。周南沉默着,他的目光并不锐利,但是夏至却感到一层刀锋一样的寒意,好像要把他从包裹着他的这一层表皮里剖析出来,还原成最初的样子。


好久,周南才说:“应该是一种心理疾病。”


“有办法治好吗?”夏至说,“弗洛伊德、荣格,或者别的什么心理学说,有提到过这样的病例吗?”


“精神病患者产生幻听的例子很多,但是因为做了汉奸而产生幻听的还从来没有听说过。”


这情形,好像有人对做梦的人说,你是在梦境里一样。夏至闭上眼睛,又缓缓睁开。


“你能想办法治好我吗?”夏至保持着客气疏远的语气,低声问。周南缓慢而坚决地摇了摇头。


“你最好能,否则的话,”夏至说,“我会一直,一直,来找你的。”



7


夏至敲门进去时,吉田正弯着腰站在一张长几边,整个人都在窗帘的阴影之中。夏至正要报告调查的进展,吉田阻止了他,说:“来,和我一起看看这幅字。”


宋纸原本就偏黄,经过岁月的更替,纸质更加发脆发黄,反倒生出了一种特殊的光彩,像有微熏的灯影投于其上。


这是一帖行书残卷,以夏至外行人的眼光看来,字忽大忽小,笔划或张或收,墨色忽浓忽淡,参差不齐,看不出什么妙处来。但是看久了,只觉得满目剑拔弩张,意气纵横收束不住,像是要破出纸来。


“多么美。”吉田用日语轻叹了一声。


夏至的眼前闪过那女孩死去的脸。只有在最好的年华,才会有那么一张圣洁而无辜的脸。多么美。


吉田真世把手虚放在残卷上,抚摸情人的皮肤一般珍重地滑过字帖,脸上有种梦幻般陶醉的神情。日本人经常会有一些仪式化的小动作,仿佛他们的灵魂在这样的郑重其事中,可以凝聚出敬畏和虔诚。


夏至静静地看着。特高课的声音正从四面八方穿墙而来,一句低语,一声咳嗽都清晰可闻。而吉田的呼吸像一道浑浊的河流,隆隆地流淌而过。


这座房间就像一个低洼的山谷,各种声音奔腾着往下倾泻,淤积在中央,变成了黑色的声音的沼泽。他要仔细地一口一口地呼吸,才能不被狂躁的声音淹没窒息。


吉田终于从字帖中回过神来,笑了笑,说:“谢谢你,昨晚的事。”夏至没有接话。他不需要说什么。


对于日本人而言,中国人只分两种,有用的,和没有用的。他一直颇受倚重,因为他是有用的中国人。


但是吉田今天好像特别有话要说:“唐诗里有云‘商女不知亡国恨,隔江犹唱后庭花’。你怎么看?”


“我不懂诗。”夏至说。


“你不懂,还是拒绝去解释?”


“有区别吗?”


“或者,”吉田盯着夏至的眼睛,“你只是不愿意说违心的话。”


“一个每天都在做违心事的人,如果怕说违心的话,不是更伪善更可恶吗?”夏至自嘲地笑。


“你一直在用反问来应付不愿意回答的问题。”吉田说。


“如果你真的想问我的看法,我想说的是,这事很脏,希望不会有下次。”夏至说,“但是,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,特使先生没有必要过问我的看法。”


吉田的脸上露出谜一样的微笑:“我以为,我们是朋友。”


“我们充其量不过是狼和狈,蛇和鼠的关系,从来不是,也不可能是朋友。”


吉田的笑意更浓了:“你总是把事情分得这么清楚吗?”


“清楚一点,就不劳神费心了。”夏至笑着说。


“昨天你说,和平政府里的这些人大都是趋利之徒。人生世上,无非是为财为名为利,你连说句违心话讨好我都不肯,那么,你图的到底是什么呢?”


夏至淡淡道:“我这种无家无国、无君无父的亡命徒,除了跟着你们混,还能找到别的出路吗?”


吉田不言,半晌,伸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。



8


周南住在一幢石库门房子里。拱形的门廊里是一个狭窄的天井,左右两侧是三层楼的厢房,沿着后楼梯上去,顶层有一个房间是周南租下来的。


石库门房子的墙壁用灰砖砌成,白的白,黑的黑,间或夹杂进了一些红砖。阳光洒在上面,也多了些斑驳的色彩。左邻右舍多是逃难而来,身逢乱世,做什么的都有。


那一方小天井横七竖八拉满了晾衣绳,分割出各门各户的势力范围。半夜里,经常能听到夫妻打架,邻里叫骂。处身其中,被一团人的濡暖和脏腻包围着,这就是人间烟火的气息。


上海的冬天多雨而阴冷。雨淅淅沥沥地下着,挨挨挤挤的房顶聚起了一阵阵的烟雾,房檐下挂满了断断续续的雨帘。晚上睡在雨声里,也能够感觉到嶙峋不平的街巷,布满了纠缠不清的伏笔。


周南隔着门,看见夏至闭着眼睛靠墙坐着。周南知道他早晚会找上门,所以当他出现的时候,周南并不惊讶。隔了这么多年,周南还是能清晰地从夏至身上看到那个男孩,那么聪明,那一份聪明里藏着隐约的邪气。


周南曾经有一个未婚的妻子,叫小书,是他青梅竹马的远房表妹。生母早亡,后母又悭吝苛虐,小书得了肺病后就长年住在周家。


小书清瘦而秀美,沉静如同一册旧书的封面。夏至的到来给了病弱的小书一种特殊的慰藉。夏至常常去陪小书念书,帮着她寄信,买药,在她和周南之间传话,传递一些他们羞于当面交换的诗笺。


小书的病渐渐变成了肺痨。她常常成晚不能入睡,咳嗽得精疲力竭。家里也尝试过给她看西医,用新式的药,可是都没什么效果。女孩逐渐消瘦下去,像一支在风中逐渐燃尽的蜡烛。


周南去英国前,在家住了一段时间。一个月色明朗的暮春之夜,小书的精神分外好一些,和周南说了许多话。夜深了,周南守着她睡着才离开。就在那个夜里,小书因为砒霜中毒而死。


一个久居深闺足不出户的少女,自然是不可能接触到砒霜的。小书的侍女一向木讷勤谨,也不可能有那份胆子去沾染剧毒。只有夏至。


“为什么?”周南说。


“因为姐姐想这样。”夏至说。他那么平静,没有悲伤,没有恐惧。


他无意责怪夏至给小书毒药,但是夏至的平静却令他感到陌生和齿冷。一个十四岁的男孩,如果不是对生命漠视到一定程度,怎么可能做到全无罪恶感?


族里的长辈出面,命夏至离开周家。周南没有阻止。夏至走得平静,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。这使周南想起他们的初遇,他曾经挣扎着蹚过那条河,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他的船。


如果那时候没有赶他走,如果他带他一起去了英国,是不是命运就会截然不同?


人生不相见,动如参与商。参星和商星很难在同一片夜空出现。也许他们的遇见本身就是一个错误。



未完待续

《雪国境线·下》将于周五连载


更多好玩有趣的内容,请关注《小说馆》第2期




写作教程

影书单推荐

文化素材

加入我

在碎片时间里涨姿势

一起变得有文化!



小说馆


微信号:xsgupup

100000+ 分享给好友
标签: 小说  雪国  夜森